梦的间隙

文字是一种感悟,一种心境。它记录的也许是梦幻,也许是真实。
无间道
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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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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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1205

歪酷博客

亦然 @ 2005-09-07 21:03



暂时撤文^ ^


 
亦然 @ 2005-08-12 21:03



曲终人散



悟饭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短笛叔叔。
开口前,他的心中有着犹豫。眼前的孙悟饭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单纯开朗的懵懂少年。他感到他长大,变得成熟。多年的分离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层看不到的屏障,令他的影像变得恍惚,变得不可琢摩。
感到他走近的那一刻,他曾想过逃避,然而他还是平静地答复了他。他看到他的短笛叔叔已经脱下了那件威武的披风,穿起了轻便的休闲装。他站在闹市纷繁闪耀的灯火下,眼中晃动着不知名的光亮,流光溢彩。
他们走到一间酒吧,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短笛叔叔,你可以喝酒吧?
嗯。他简短地答复他。于是服务生端来两大杯威士忌,装满冰块的玻璃杯散发着白色的雾气,在黑暗的空间里氤氲地缠绕着。
然后没有人再开口,两个人相顾而坐,只是小口地饮着眼前的红酒。
酒吧里响起女人缥缈的嗓音,混合着苏格兰风笛美丽的旋律。孙悟饭听出这是Vangelis“Voices”专辑里的某首歌。
他没有告诉短笛这是他经常光顾的一家酒吧。这首歌的名字是某一天酒吧的女服务生告诉给他的,他说他很喜欢,于是这首歌成了这间酒吧的固定乐曲。他没有告诉他他的生活很不快乐,他已经习惯了在酒精的麻醉里回忆曾经的过往。
他也没有告诉悟饭他经常站在这间酒吧的门外,隐藏气息,静静地看着他痛苦走进去,再摇晃地走出来。他也没有告诉他他的生活很痛苦,他宁愿站在酒吧门外看着他落寞的身影,也不愿站在空荡的神殿里,对着自己的影子兀自发呆。
他没有告诉他他其实并不爱她的妻子,他每天和她同床异梦,却还要强颜欢笑,在她和母亲面前扮演着好丈夫,好儿子。
他也没有告诉他看到他挽着妻子的手进入教堂时他其实很心痛,他不是不想挽留他,只是不愿意毁掉他的人生,他的梦想。
他没有告诉他,他昨晚梦到了他们一起练功的那个山谷,那里仍旧荒凉,风沙漫卷,但他看到他种下的那棵祈愿树已经长大,并且开出了明亮的花朵。
他也没有告诉他,他也梦到了他们和赛亚人战斗过的那片平原,他看到那个曾经的孩子仍旧坐在他死去的地方大声地哭泣,他的眼泪淌在身下的黄土上,浇灌出大片血红的杜鹃花。
他没有告诉他,他低下头去是因为他流出了眼泪,他不愿让他看到他难过的表情,他情愿把这苦涩的泪水融化在酒里,然后静静地咽进心底。
他也没有告诉他,他扭过脸去是因为他不想看到他的眼泪,他情愿永远记住他灿烂的笑容,这样,他就可以不再心疼,不再怀念。
……
短笛叔叔,和我跳支舞。孙悟饭放下酒杯,站起身大踏步地走进舞池。
他接过他的手,如此自然,如此和谐,就如同他们本就是一对浪漫的情侣。
赤橙黄绿青蓝紫,光线纠缠,烟雾缭绕。他看不清他的脸,他也听不到他的呼唤。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只愿这一刻,能够成为今生永远的怀念。
如今,这个喧嚣而堕落的场所,却成了宁静而永恒的天堂。这里,不会有非议,不会有鄙视,没有道德的枷锁,也没有家庭的迁绊。

“光微微的,像一场未醒的春梦;风懒懒的 欲望又来轻轻拨弄;心野野的 走不开就随他放纵。痛苦又快乐,翻滚着爱与恨。吵闹闹世界,我听到他的寂寞。拥抱以后,又留住什么?
梦已醒,我们跳最后一支舞。他的手慢慢地在抚摸,紧紧的贴着我每一步。
梦已醒,跳过了最后一支舞。我还能听到他的心跳,空气中充满他的气息。我们做过的梦像尘埃,提起又滑落。
再重头来过,是对还是错……”

曲终人散,再亲密的结合也终有结束的那一刻。
孙悟饭深吸一口气,向着远处的出口仓皇地奔去。他感到有一只手握住他的手,他想甩开却甩不掉。他又感到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滑下了他的脸颊,他不管也不顾,只是兀自地奔跑。
风吹过耳畔,带来沙沙的声响。他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以前紧紧握在手中的什么被他轻轻地放开了。结束了,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刻。
一场偶然的遇见是否可以代表着未尽的缘分,一场偶然的遇见是否可以重续曾经的过往。他曾经这样想着,于是今晚的他没有选择逃避。然而其实偶然终究只是偶然,遇见也不代表着可以造就奇迹。结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却是一场真正的解脱。
停下脚步,他终于可以灿烂地微笑,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不介意他看到自己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看到短笛也笑了,笑容里饱含着宽容与理解。
短笛叔叔,我要回去了,佩佩还等着我给她讲故事。
悟饭,我也该走了,丢下波波一个人我也有点过意不去。
……
……
短笛叔叔,你先走吧。
还是你先。
……
……
一起吧。
他们笑了笑,转过身,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飞上了高空。没有转头,没有留恋,转瞬间,只剩下两个耀眼的光点在漆黑的夜空中闪耀着,如同两颗璀璨永恒的明星。


 
亦然 @ 2005-02-06 17:18



当爱已成往事


悟饭,你怎么了,最近总是魂不守舍?
啊?什么……他抬起头望着他的妻子。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黑色的长发柔柔地散落在肩头,她的目光中隐含着焦虑与愁绪。
他其实并没有听清楚她究竟讲了些什么,但他知道他的妻子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他内心的不安与惶惑。
我没什么啊,睡吧,比迪丽。
他转过头去,他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能够对他的妻子解释些什么。

比迪丽,对不起……道歉的话语呼之即出,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只能把它狠狠地埋藏在心头。

他望向镜中的自己。这是一个纤细俊朗、温文尔雅的青年。他是一家大公司的职员,服装整齐,面容和善,行为举止一丝不苟。他是个完美的男人。他习惯了对遇见的每个人友好地微笑,他习惯了把交给他的每件事情做到尽善尽美,他习惯了母亲对他的近乎严苛的要求,他习惯了朋友或者陌生人送给他的或尊敬或奉承的赞美……
他并不觉得辛苦,只是感到一种疼痛的麻木。
你是孙悟饭吗?你是吗?
是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他试图微笑,却看到镜中的男人流下了冰冷的眼泪。

穿好衣服走出门外。月光平静地铺洒在山坡上,远方的树丛在银色光芒的轻笼下,怡然而美丽。四周很安静,细耳倾听,只有小虫偶尔的鸣叫划破寂静的山野。
这是个和平而安宁的年代。他喜欢这样平静的生活,他是个温柔的男人,或者他承认,他骨子里有着地球人传统的隐忍与软弱。
抬起头望去,一轮圆月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他不自觉地向身后摸去,尾巴早已不复存在,残留在身体上的只有那一抹并不明显的伤痕。
他又一次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满月时的情景。那时的他还是个四岁的孩子,当他清醒过来时,他孤独地躺在空无一人的荒野上。
他想起了他的短笛叔叔。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从未把短笛当成一个凶神恶煞的敌人,即使退回到他曾经度过的那半年孤独而痛苦的野人生活,依然如是。
他给了他一个苹果,他留给他一身衣服,一把剑。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的温柔与慈爱,他把它给了一个四岁的孩子,给了他的宿敌的孩子。
从那时起,他不再是短笛大魔王;从那时起,他开始珍惜眼前的这个细小而柔弱的生命;从那时起,那个孩子开始懂得享受他赐予他的细小的温柔与宠爱。
他还记得许多事。他记得,寒夜里,被他抱在怀里甜甜地入睡;他记得,受到委屈时,扑到他的怀里轻声地哭泣;他记得,遇到强敌时,躲在他身后的安全与温暖;他记得,写在作文中的那句:最爱我的短笛叔叔……
一切,已然成了习惯,无可替代,无可抹煞。
然后,他长大了。
长大后的孩子依稀懂得了什么是感情。他开始逐渐理解了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情……
他是个乖孩子,他懂得什么是伦理,什么是责任。
他爱他的短笛叔叔。当他终有一天发现了这一点时,他选择了逃避。
他的母亲告诉他,他要为她找个好媳妇,生个好孙子。
他爱他的母亲,他从不曾忤逆她的想法。他不敢有怨言,也从不允许自己有怨言。
于是他有了比迪丽。
那一天,他到神殿去找他,他告诉他他要结婚了。他努力微笑着,他说他的妻子很漂亮,他很爱她。
那一刻,他突然很渴望他的短笛叔叔能够挽留他,哪怕只是一滴眼泪,一个拥抱,或者只是只言片语。如此而已,一切便已足够,他会留下来,留在他的身边,今生今世,再也不会离去。
可是他没有。他说是吗?恭喜你了,悟饭。
那一刻,他很想流泪。他并不怪他,他其实早就该猜到,除了祝福,他的短笛叔叔不会强加给他别的什么。他爱他,所以他从不阻拦他。
一切已成定局,他不再有退路。他只能面带微笑,大踏步地向前走。

他看到一本书。座敷童子爱上了一个平凡的男人,她可以带给他幸运,带给他无穷无尽的财富,却不能给他一个平凡女子的爱情。她不能赐予他他想要的幸福。有人给了她一瓶药,如果她喝了,她会恢复成一个普通的女人,但她再也不会拥有曾经的法力,也不会再拥有永恒的生命。他劝她,爱情是虚无缥缈的,选择虚幻不如选择永恒的生命。他又告诉她,但是请不要后悔,一旦你后悔,你那永恒的生命便会成为永恒的痛苦,永远无法抹去……
他没有看书的结尾。他知道结局一定是幸福的,座敷童子喝了那瓶药水,她和她的爱人过着幸福的生活,即使生命如此短暂,他们却拥有了永恒的欢乐。
他羡慕她,至少她并不像他,戴着一个虚伪的面具,痛苦地活着。他可以丢开他的生命,却不能丢开他的亲情与友情,丢开他的道义与责任。
他注定活在永恒的痛苦中。
他听到一首歌,歌的名字叫无间道。他买回那张CD,一遍一遍,重复地播放。
然后他开始流泪,他把自己的头埋在被子里,哭声压抑而痛苦。

“妈妈,你看,爸爸睡着了。”
比迪丽把音响关上,她望着她的丈夫,她的眼睛突然开始模糊。
“妈妈,爸爸好像哭了。”
“爸爸累了,让他睡吧,我们不要打扰他……”
她拉着女儿的手走出门外。她转过身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


 
亦然 @ 2005-02-03 17:25



灯火阑珊


许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起那段往事,我仍旧会记得那个站在雨夜中狼狈不堪的男子。他的头发在雨水的拍打下粘粘地粘在前额,嘴角仍旧残留着青肿的瘀伤与血痕。他穿着破烂泥泞的白色衬衣,黑色的西装散发着雨水腥甜苦涩的气味。
他望着我,他的目光中隐含着羞涩与窘迫的讪讪。他是个英俊的男人,岁月的沧桑带不走坚毅的棱角,落难的窘迫也遮不住奋勇矫健的英姿。

“刘Sir,抽烟。”
“别以为贿赂警官就能减刑。我说过不要再去惹事,阿仁。”
“不要?那我收回……”
“谁说的?”
他递过手中的劣质香烟,他笑起来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伸出手,他明朗而忧郁的笑容却模糊成一片莹然的泪光。
曾几何时,他的身影不再陪伴左右。
曾几何时,他的声音不再萦绕心头。
曾几何时,蓦然回首,那些曾经如同空气般熟悉的回忆竟已逐渐远去,就像飞舞在阳光下的细碎的尘土,近在眼前,却永远无法碰触。
然而心痛的感觉却从不曾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淡去。
曾无数次设想过,某一天,能够与这个男人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重逢。我,他,我们。就像安妮笔下那些常常游荡在灯火阑珊处的寂寞的独行者。那个角落应该有着斑斓的霓虹,甜腻的酒精,缭绕的烟雾,纸醉金迷的堕落与沉溺。
一个寂寞的男人,一个痛苦的男人,一个软弱的男人,一个空虚的男人,一个活该死去的男人……
我曾这样定义我自己。那一天,我喝了许多酒,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破口大骂。骂完我开心地大笑,不去理会眼角静静淌出的泪水。
晴用惊恐的眼光望着我,我说我没事,去睡觉。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突然有些恼火,抓起手边的外套摔门而去。
夜晚的风很冷,却令我变得清醒。我并不讨厌她,我只是突然间觉得很累。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个无比现实的男人,十年的伪装令我学会了忍耐与圆滑,我生活得美满,却痛苦得无力自拔。我知道我会去向她道歉,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这几年来的甜蜜与平静,即使这些并非我真正所需要与渴求的。我究竟在渴求些什么?也许,这些连我自己都不知晓,我只知道我要代替他活下去,代替我的影子活下去。

在一个已经记不清楚某月某日的夜晚,尖沙嘴的一个名叫Infernal Affairs 的酒吧里,曾经有过这样的一段对话:
“为什么要做古惑仔?”
“为什么要做警察?”
接着是沉默。空气中回荡着蔡琴寂寥的旋律。
我的话是认真的,他却仍旧把它当作一个恶劣的玩笑。至少,这是我所能记起的,他咧开嘴轻轻笑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
我望着他轻轻地转过头,那一瞬间,我看到一种寂寞与哀伤,一种与古惑仔无缘的落寞与凄凉。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是在无意中碰触了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
那时的他也并不知晓,他也在不经意间伤害了一个脆弱而孤寂的灵魂。

为什么我要做警察?
因为,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我羡慕那个被赶出警校的幸运儿,那一天,我目送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于远方的那片浩瀚与苍茫。
如果可能,我真想与他交换……
然而不知何时,这种曾经无比急切与焦然的心情竟变得逐渐隐淡。我发现,我竟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这种生活,爱上了这份珍贵的平静与恬淡。十年之前,我在这条漫漫长路上走得太急,也太辛苦。十年之后,我开始学会放慢脚步,学会欣赏路边的美景,欣赏天边的云卷云舒。
人总是太过容易满足,也太过容易被些许的美丽诱惑。停下脚步的我终于开始学会思考自己的人生与抉择。其实我并不后悔自己当年的选择,只是有时,我会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很傻,就像一个扑向火焰的飞蛾,明知终将粉身碎骨,却仍旧义无反顾。
有时,我觉得自己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是个来自黑暗世界的魔鬼,我的工作只是出卖自己身边的人,然后踏着他们的尸体与鲜血,傲然前进。那时的我曾经羡慕阿仁,至少,他可以开心地、快乐地、真实地活着。
有时,我渴望逃离这种生活。晴是个天真善良的女孩子,在她的身边时,我恍惚觉得自己像个好人,像个可以令女人托付终身的好男人,至少我相信,在她的眼中的确如此。可是我知道我不是,自欺欺人的感觉美妙却痛苦。晴说她要写一个有二十八种人格的主人公,我说你写我吧,她说你真逗。于是我陪着她笑,然而笑的时候心中却只有麻木与痛苦。我知道,她可以轻易地爱上那个英俊善良的高级督察,却永远不会了解那个沉沦在痛苦中的孤独的卧底,她爱的不是刘健明,我清楚地知晓。
然后我累了,我是在这种虚伪的快乐与挣扎中疲于奔命。
面对着同事的笑脸,我的大脑总是在刹那间变得一片空白。那一天,我成功地将自己扮演成一个精明干练的律师,然后我轻易地得到了那个令他们彻夜不眠却又无能为力的号码。享受着他们的称赞,分享着他们发自内心的快乐,我曾在那短暂的一瞬感到一种轻松与骄傲,然而只是一瞬,此后接踵而至的却是更加深重的迷茫与痛苦。也许我生来就像个文质彬彬的白领,这一发现令我感到荒唐可笑。我想起了陈佩斯的那个小品,记得当年,我也曾为它捧腹大笑,然而如今回忆起来,心中充斥的却只有辛酸与无奈。至少,他们扮演着各自适合与依赖的角色,我却甚至没有选择命运的权利。我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被一种巨大而尖锐的力量撕扯开来。我看到那个和我相同的刘健明,他冲我微笑,然后他的子弹贯穿我的胸口。
我曾无数次从这个恶梦中挣扎着醒来,我打开床边的音响,让蔡琴的歌声萦绕耳畔。我总是在这首熟悉的旋律中想起阿仁,想起他忙碌而慵懒的身影。
街角的那家普普通通的音响店。在那里,我与他相遇。
许多年以后,我曾无数次感到庆幸,在那一瞬间的踌躇中我并没有选择离开。
那时的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然而凌乱的刘海和参差的胡茬却令他显得狼狈而落魄。他的左臂打着石膏,右手的衣袖稍稍挽起。我走进来,他并没有抬头,似乎正沉醉于手中的工作。
他是个爱音乐的人,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当我让他推荐音响给我时,他开始播放蔡琴的那首老歌。
悠扬的旋律,然而声音压抑而沉重。我想我并不喜欢这种格调的乐曲,它让我多多少少感到自己隐藏在外表下的阴暗与痛苦。那时的我并没有想到,其实我们本是同一类人,只是面对抉择,我们选择了相反的态度。我坐在他身旁,闭上眼睛。他的身上隐隐传来沐浴乳的清香,令人感到舒适而沉醉。
我站起身,递给他一条音频线。我说放老歌这种才好。
音乐又一次响起。他似乎有点惊讶,他的表情夸张而纯粹。
最终,他以赔本的价钱卖了那套音响。

后来,后来的后来,我又曾无数次踏进这家音响店。当我感到疲惫时,当我感到痛苦时,当我为了那个自己并不想参与的战斗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时,当我为了黄sir的死悔恨自责时……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听着那首熟悉的旋律,然而睁开眼睛,那个曾经坐在身旁的熟悉的男人,却再也不曾归来。
于是心中的苦闷终究还是无处可泄。

黄sir死去的那天,我徘徊到那家酒吧。抬起头望去,招牌上的Infernal Affairs明亮而刺眼。身边晃过几个满身酒气的古惑仔,他们伤痕累累,口中不时呢喃着刺耳的脏话。
刺耳……当我的脑海中晃过这个词语时,我突然意识到,十年之前,自己也曾像他们一般挥舞着酒瓶招摇过市。然而如今,这种曾经无比熟悉的生活竟然已经逐渐远去,变得陌生,变得遥不可及。
不,也许变的是我,十年的生活令我变得麻木虚假,支离破碎。如今的我,是个令自己都遥不可及的陌生人。
推开门,我看到阿仁熟悉的身影。
他的面前摆着数十瓶啤酒,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零落的空瓶散乱地倒在桌上。他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身体由于酒精的肆虐不听使唤,摇摇晃晃竟如同风中残烛。
“阿仁。”我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了看我,他的笑容痛苦而绝望。
我拉住他的手,我说跟我走,阿仁。他推开我,只是一味饮着他的啤酒。
于是景况就这样僵持着,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我该劝他离开,可是我究竟算什么,于他,我甚至算不上半个朋友。
生平头一次,我感到一种绝望的孤独。
空气中回荡着忧伤的旋律,两个男人的声音寂寞而绝望。
老板说这首歌叫无间道。我望着阿仁,我说你听,这首歌写的是我。
然后我坐下来和他一起喝酒。喝的时候我的脑中只有一片空白,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我想我只是在寻求一种释放,一种解脱。
接着我开始流泪。我已经许久不曾这样放肆地哭泣。我曾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哭,再也不会变得软弱。当我终于开始对一切变得麻木,当我终于已经忘了泪水究竟是何滋味时,它却还是不争气地沿面颊滚落。
他停下来,静静地望着我。他的目光仍旧痛苦绝望,然而那一瞬间,我却感到一种熟悉的温暖。
“阿仁……”我呢喃着他的名字,我的声音哽咽着。
“我想做个好人……”
透过一片模糊的泪光,我看到他温柔的微笑。
“我想做个好人……”
阿仁……我想做个好人……

醒来时,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我动了动身体,却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于是闭上眼睛,继续享受这难能的舒适与平静。
“笨蛋,不会喝酒还喝那么多!”
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我安心地笑了笑。无厘头地乱骂,这也是他表达温柔的一种方式。
我努力地坐起身,他丢给我两片止痛药。
“早餐呢?”
“靠,你当我保姆?”他讪讪地骂着,转身走出卧房。我知道他并没有生气,一会儿工夫,他还是乖乖地把面包和煎蛋端到我的面前。
我冲他笑,这是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愉悦。积聚多年的雨水冲垮了那层坚固的厚厚的屏障,就如同雨过天晴的清新与明朗。也许我早该像昨晚一般释放自己的泪水,这于我,竟是一种奇妙的解脱。是谁说过,眼泪不是酒,不宜贮藏。
“笑什么?像个白痴……”他似乎被我盯得不自在,转过身去望着窗外,那片蓝色的、没有杂质的天空。
我说阿仁,谢谢你。
他并没有回话。可我知道他有听到,那一瞬间他的身体轻轻地颤抖着。
“神经……”
我听到他轻轻呢喃着,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喃喃自语。

记忆中,和他之间确曾有过如那日一般的平静与恬淡,即便许多年以后,那些回忆已经太过遥远,变得恍惚而茫然,然而,那种曾经的感动却在心中真实地存在着,从不曾退去。如同冬日里穿越浓郁树丛的点点阳光,虽然微弱,却无比温暖。
这种温暖是他带给我的,在他面前,也许只有在他面前,我可以卸下重重的伪装,活得单纯而快乐。无需言语,无需繁缛的礼节,和他在一起时,更多的是沉默。有时各顾自地看书、吃零食,有时坐在一起,听他推荐给我的音响,听那些忧伤而沉重的老歌。他是喜欢这种歌曲的,我不是。但我并不介意,坐在他的身旁,看着他微闭双目的安详的神情,我感到轻松与舒适。那些天,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房间收拾得明亮而整齐。我总是在一晃神间觉得阿仁本该如此,他并不像个古惑仔,他是个干净而绅士的男人。但我并不曾打探过他的过去,就如同他从不曾问候我的家庭与朋友。我们都在享受着这种独特的相处方式。沉默,这是一种相互的尊重与理解,因为我们都很脆弱,经历了无数风雨之后,我们习惯了依靠沉默保护自己。
我一直相信我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温暖的默契。因为,我们本是同一类人,只是对此,那时的我们从未明了。
而当我们终有一天真正了解了彼此时,等待我们的却是一场来自末日的劫数。
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这不是飞来横祸,却是命运的无情与残酷。

我们像是光与影的集合,这个世上本就没有我们生存的角落。
我们像是两条悲哀的平行线,离得很近,却永远不会有交点。
我们像是站在一扇窗的两侧,我们互相安慰,彼此依靠。我们自以为了解彼此,然而直到捅破窗纸,才发现站在对面的是一个离自己如此遥远的陌生人。

当我看到黄sir手机里那个没有姓名的号码时,我曾产生过瞬间的犹豫与迷茫。但我还是拨通了它。我开始感到害怕,害怕琛哥,害怕那个陌生的影子,害怕我自己。我动了杀死琛哥的念头,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个地道的魔鬼,我是怎样一种可悲的生物,我是为了做回一个天使而选择了沉沦地狱。
电话的那头依旧沉默,可我还是认出了他,他是阿仁,那个如我一般寂寞而可怜的男人。
我在那一瞬间变得手足无措。我头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原来离我如此遥远。
他问我是谁,找他做什么。我说我是刘健明,我想和你合作。
然后我在停车场杀了琛哥。
子弹飞出枪膛,他的胸口迸出鲜红的血液,然后他倒在地上。他死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我望着他的尸体,我的心中有着隐隐的痛楚。我说琛哥,这是你自己选的。然后我转身,毅然地离去。

再一次见到阿仁,是在警局的办公室。他坐在我的转椅上等我的归来。
他仍旧穿着那件陈旧的黑色外套,沾染着汗水与尘土的头发狼狈而落魄。
我向他走去,望着他熟悉的背影,我想起的是那个伤痕累累的古惑仔,那个数次因酗酒闹事被抓进警局的疲惫的男人。他是个落魄而不羁的男人,他的脸上永远洋溢着满不在乎的戏谑与狂傲。他总是会在审讯时冲我淡然地微笑,笑容温柔而邪气。我喜欢这个于我特别的男人,所以我尊重他,从不讽刺或为难。我总是细心倾听着他幽默的调侃,然后陪他一起笑,一起沉默。他抽烟很凶,审讯室里永远缭绕着氤氲的烟雾,令人恍惚而沉醉。
我说阿仁,怎么是你。他冲我微笑。
要不要给你送谢礼?
不用,哎,做卧底多久了?
前后加起来快十年了。
十年?这么说该我给你送贺礼才是。
不用,你帮我恢复身份就行,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就这样?
你没做过卧底,你不懂。
接着是沉默。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很想告诉他我也是个卧底,可是我不能。
于是空气瞬间凝固,变得冰冷而沉重。
我看到他扭过脸不再说话。我知道此时此刻,他是终于放下了那个压在心头十年之久的重荷,而我却在这个暗无边际的地狱中越走越远。几天之前,我确曾拥有一个同样寂寞的同行者,然而如今,我却孤身一人,终此一生,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开始怀念,我在我的记忆中搜寻着那些曾经无比清晰的美丽的回忆,然而我找不到它们。
我甚至突然想要回到在审讯室里逗留的那些日子,他坐在我的对面叫我刘sir。
至少那时的我们面对彼此时,心中不会有如今的惴惴与忐忑。我们是陌生人,我们不怕对方看透我们的秘密。他是个古惑仔,我是个警察,除此之外再也不需要知晓别的什么。那段时光就是如此简单而纯粹。
突然想起了王菲的那首歌,她说,我只爱陌生人。
然而如今,景况却再不会与之相同,他是个警察,他是个好人,他不再是那个曾经的阿仁,那个如我一般寂寞、孤独、可怜的男人。或许,他从此会卸下那个沉重的伪装,更或许,那个阿仁本就是个幻影,是个美丽而遥远的梦境。如今,终于已是梦醒时分,睁开眼睛,一切已然沧海桑田。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存在这样一个男人,这个令我信任、喜欢,令我感到轻松、愉快,令我可以彻底敞开心扉的熟悉的朋友。我开始感到他的陌生,他的残酷,感到我的孤独,我的痛苦。至少,我曾经真切地以为,我们可以坦诚相对,而他,却不知对我保留了多少或沉重或危险的秘密。
这时,我听到他恨恨地说,他不会放过那个内鬼,我的心头感到一阵寒意。其实我很想和他说声对不起,我想请求他原谅我,可是我知道这只是个奢望。就如同我曾经想告诉黄sir,和他一起工作的日子很愉快,可是那一日,他却满身是血地倒在出租车顶,于是我再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我说,别想那么多,我帮你恢复身份。
我拍拍他的肩膀。我的语气有些僵硬,我感到抱歉,但至少我可以肯定,那时的我是诚恳地想为他做些什么。
进入档案的程序很简单。我很快便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孔,他在屏幕中央冲我微笑。
然后我听到他在喊我,他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其中夹杂着一种类似愤怒与悲怆的情愫,我突然感到不寒而栗。
他说,刘健明,你出来。
当我看到他手中的那个黄色文件袋时,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从我踏入警校大门的那一刻,我便料到始终会有这样的一天。但我并不曾想到,这一切来得这样匆忙,这样措手不及。我也并不曾想到,十年的牵绊,十年的恩怨,十年的生生死死,无间人生,最终,仍旧是这个宿命的男人揭开我的秘密。
也许世事本就如此,揭开表面的那层平静与浮华,底层却是暗波汹涌,奔腾不息。
那一天,阿仁对我说了许多话。在此之前,我从不认为阿仁能够对我讲这么多事情。他一直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然而如今回想起来,我却并不能真切地忆起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也许,是那份惊愕与打击令我的大脑变得麻木,变得空白;也许,是那份悲伤与绝望令我在潜意识中选择了放纵与逃避,于是,我不再对他敞开心扉。我一直都清楚,其实自己是个无比软弱、无比可耻的男人。
我没有讲任何话,也不曾对他的讲述有过任何回应。我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我头一次清楚地发现,阿仁老了,这一发现令我无比心痛。岁月的流逝与生活的坎坷在那张英俊的脸孔上刻下了沧桑,刻下了伤痛,刻下了那些无可磨灭的苍老的痕迹。我知道,于他,这十年的卧底生涯是如此冷酷而残忍。但即便如此,这个坚强而隐忍的男人却从不曾屈服,从不曾软弱。他是从不曾为了任何痛苦而落泪的。然而如今,我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隐隐的泪光。那双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在泪水的浸润下痛苦而绝望。
我的心中感到一阵酸楚,我说阿仁,不要再说了……我的声音哽咽着停在这一刻。我想对他说对不起,然而喉咙仿佛堵住一般,短短的三个字,任凭我怎样努力,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他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似乎笑给我听,又似乎自嘲。
接着,他说,陈永仁,他连保镖的镖字都不能写……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说,明,你知道吗?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这样喊我的名字。然后,他把那个文件袋摔在我的脸上。
琛哥给我的档案散落开来,沾染着我破碎的眼泪。


 
亦然 @ 2004-12-22 13:27



回首又见他


明治十二年. 东京

剑心的心中总有些困惑。他望著站在对面的瘦高男子,他仍旧穿著那件陈旧的警服,面容冷峻,一丝不苟,持刀的左手动作娴熟,游刃有余。
这早已不再是他与斋藤的第一次对决。斋藤一是个不错的对手,剑心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只有这个宿命的对手可以再一次激起他对战斗的那种热情与潜意识中的期盼。
他不是一个可以当作朋友的男人。尽管那段动乱的岁月早已流逝,他却仍旧可以从那双冰冷的眼瞳中看到那抹坚毅与残酷。这是壬生狼的眼睛,也许此生都不会改变。
他一直无法猜透斋藤心中的真实想法。与阿缘一战後,他似乎早已不再计较他们之间那场比赛的输赢,他也不再喊他拔刀斋,而改口叫他绯村。剑心总以为他们从今以後可以和平地相处,即使不会有朋友之间的那种亲密交往,但也总可以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斋藤的战帖。
他很困惑,但还是依约赴战。
斋藤一并没有和他开玩笑,他也从不是一个可以把战斗当作游戏的男人。他的招式仍旧迅猛而凶狠,剑心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拔刀斋,你退步了。”斋藤露出一丝冷笑,声音仍旧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这个称呼似乎已经远离他很久,剑心望著这个熟悉的对手,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段动乱的岁月。

新撰组是个可怕的组织,纪律严明,剑术高超。他们穿著统一的青色队服,白色的花纹如兽齿般令人不寒而栗。
他想起了那个永远挂著灿烂微笑的美丽少年。他会记得他,是因为这个单薄的少年站在这个如魔鬼般的队伍中是如此不协调,令人感到悲哀与残忍。很久之後,他才知道,他叫冲田总司,是个令对手闻之胆寒的天才剑客。
他的确是个可怕的对手。剑心似乎又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刀锋逼近咽喉的犀利与凶狠。
记忆中,冲田似乎总是和斋藤一起行动。那时,他并不知道,这是土方与近藤对这个少年的特殊保护;他也并不知道,那时的冲田是个随时会倒下的重病患者。
他只是记得,那一场对决中,冲田持刀的右手总是有些轻微的摇晃,他的呼吸很急促,并且伴随著不时的咳喘。
他只有在战斗中会敛起他一贯温柔的微笑,他说:“拔刀斋,我要杀掉你。”他的声音一如斋藤,冰冷而残酷。
然後,他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他捂住口,身体不住地颤抖。剑心清楚地看到他嘴角淌出的鲜血。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并不是一个会对敌人手下留情的人,即使对手身受重伤,他也从不会手软。他是个刽子手,他的对手全都这样称呼他。然而那时,他却在潜意识中对这个少年产生了一丝怜悯。
他看到斋藤把冲田拉到一旁,他说:“冲田,接下来交给我。”
他的声音仍旧冰冷,剑心却在其中感到了一丝温暖。这也许是他的记忆中斋藤唯一的一次温柔与情谊。
这场战斗并没有分出胜负。剑心看到了赶来支援的原田。他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於是,他选择了抽身而退。
他听到身後的远处传来的爽朗的笑声,也许是胜利的欢愉,也许是对自己的嘲讽,他已无暇顾及。
那个叫原田的男人,他是十分组组长,他很像左之助。
然而记忆中却没有对他过多的回忆,只记得那是个豪放而果敢的男人。他看过许多次新撰组的列队游行,队中的男人全都神色肃然,只有他在无所顾忌地大声谈笑。
那一次是池田小屋事件之後,新撰组凯旋而归,剑心站在人群中目送著他们远去。那些身影熟悉而陌生。
队首的男人英俊而高大,面容冰冷,神色严峻。那是土方岁三。剑心知道,新撰组上下都称他为魔鬼副长。剑心并不曾与他交手,只是偶尔会听到桂先生提起他,话语中隐含著赞扬与钦佩。许多年以後,他也见到了一个像他一样冷峻的男人,四乃森苍紫,他总是在他的身上看到土方的影子。
他还在队伍中看到了永仓新八和藤堂平助,他们面容疲惫,衣服上染满了暗红的血迹。
还有……
还有……

剑心苦笑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突然回忆起新撰组,而且这些回忆中总是渲染著一种悲壮与沈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怀念他们,他似乎从没有真正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敌人,他们只是一些无奈的对手,一些令人尊重而敬佩的对手。
抬起头,他在斋藤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忧伤。他突然明白,他是和自己一样陷入了对幕末的回忆。他把这个曾经的敌人约来对决,他是在怀念他的过去,怀念他曾经的朋友。
原来他也是个念旧的人。
剑心突然感到自己与斋藤的距离拉近了。他不再对他有往日的那种潜意识的抵触与隔阂。他笑了,其实他们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斋藤,我们去喝杯酒吧。”剑心的话语中充满了诚恳。
“不错的提议。”
斋藤把刀插回刀鞘中。他那张冷峻的脸孔上浮现出一抹难得的微笑。
落日的余辉静静地洒在这片荒凉的原野上,这个时代仍旧平静而安宁。


 
亦然 @ 2004-06-23 15:37



追忆


我想,假如时光退回十一年,我不会选择这样的死亡。
然而十一年后,我却坦然地站在这片早已成为废墟的黄土上,面带微笑地站在这里。
那个可怕而丑陋的家伙就在我的正前方,我知道,我无法打败他,但是我却无法甘心地独自踏上黄泉路。

特兰克斯和悟天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灰暗的天空尽头,我笑了。
小家伙,你们要活下去,要好好地活下去……

在我的咒骂声中,布欧终于向我走来了,这个丑陋而愚蠢的怪物!我是宇宙最强的塞亚人王子,就算死,我也绝不要死在你这个怪物的手中!
眼前又浮现出卡卡罗特的影象,奇妙的幻象与怪物重叠在一起,竟是如此亲切与怀念。再见了,卡卡罗特,这一去,真的就是永别了……

十一年前初识之时,我们也是站在这样一片荒凉而绝望的黄土上——是我毁了它,毁了这个美丽而幸福的星球。
你矗立在我的眼前,如巨石般坚不可摧。那时的我无法理解你眼中的悲伤与愤怒。父亲惨死,星球灭亡,这些曾经的悲惨经历并没有带给我哪怕些许的触动,也许正如你们所想,真正的塞亚人就是这样的冷酷无情。我是塞亚人王子,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然而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变了。
以前,我常想,无论多么丑陋的星球在毁灭的一瞬间都可以如焰火般流光溢彩。然而如今,当这颗无比美丽的星球终于要毁在怪物的手中时,我才深切地体会到,那火光中深藏的是怎样一种痛苦、凄凉与无奈。
我知道,我终于像你一样,无可救药地喜欢上这里了。
卡卡罗特,我真的很恨你。如果那一天,你杀了我,我就不会在临死前流着泪求你为塞亚人复仇;如果那一天,你没有救我,我就不会把超越你作为我唯一活下去的动力与目标;如果那一天,你没有带我来地球,我就不会深陷在家庭的脉脉温情中无法自拔;如果那一天,你没有那样不负责任地轻易离去,我就不会站在这里,等待接受即将来临的死亡的洗礼……
可笑,我这个高傲的王子竟会受了你这个下等战士的摆布,而且竟是这样的无怨无悔。
我曾经怕过。我在怕什么?怕自己会这样安逸地生活下去,直至终老,还是怕自己终究会得到应有的报应,失去这些来之不易的朋友与亲人?也许真的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吧。
我只想找回原来的自己,找回那个残酷凶狠,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的塞亚人王子。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温暖幸福,令人如此依恋的可怕星球……
贝吉塔,你在撒谎!
面对你真诚的质问,我竟无言以对。我只恨,恨这个世上竟会有如你一般充满斗志而又无比善良的塞亚人。
卡卡罗特,你不能死,只有你,不能这样轻易地死去。
你已拯救了地球太多太多次,而这一次,换我来。
所以,你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吧。等你醒来,一切就已结束了……

布欧又站在那里不动了,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轻蔑与嘲笑。
怪物,你算个什么东西?塞亚人不会输给你,绝不会!
为了使你万劫不复,我要将你轰至粉身碎骨!
呀啊啊啊!!!
放出体内全部的气,我的四周围绕着“超级塞亚人二”的金黄色火焰。
再见了,布尔玛。再见了,特兰克斯。
再见了,卡卡罗特……
耀眼的金色光芒一瞬间溢满了天空。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


 
亦然 @ 2003-01-03 13:30



落梅


雪并不大,只是零星的几片,从灰暗的、极高的天空飘落下来,落在脸上,却令人感到彻骨的疼痛。我无法像平日一样,抽刀来对抗这些无声无息的敌人,即便中了,也不过在刀尖平添几滴冰冷的雪水,却又瞬间冻结,似乎在提醒我,我的刀是冷的。
又是一片。我的脸颊感到冰冷,却出乎意料地并不疼痛。抬起头时,看到的似乎又不仅是灰白色,映入眼帘的,是淡淡的粉红。
那是梅……
梅……

我曾经想把你从我的记忆中抹去,却不觉又来到了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是的,我曾无数次来到这里。然而,为何,如今等待我的只有梅瓣飘落时的悲伤与寂寥?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悲伤与寂寥是并不这样的。我记得我们的初逢正是在这样一片凋零的梅雪中。然而回想起来,却并没有寂寥,更不曾悲伤,有的只是你瞬间回眸的温柔和我无法平息的心潮起伏……
从那之后,我们又曾多少次漫步于这片梅林中,我已记不真切,甚至于我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已逐渐模糊。这些年来,我的脑海中只有一幅画面是无比清晰的。画面的背景是随风飘舞的梅瓣,侧耳倾听,可以听到寒风哀号的声音,梅瓣落地的声音,雪花打在梅瓣上融化又冻结的声音……那时,你正靠在一棵梅树上,望着这一切,沉默而忧伤。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从清晨到黄昏,你不曾走开一步。
冲田……我忍不住开口,却又后悔不该破坏这悲凉却又凄美的一幕。
你转头,轻轻地笑了。斋藤兄,梅花最美丽的时刻是凋零的那一瞬,对不对?
我不知如何回答。我只觉得你的笑容落寞而忧伤。
沉默良久,我只是轻轻地说,傻瓜……
你开心地笑了。我却感到心头一阵沉重。
现在想起,那“傻瓜”二字不知是在说你还是我。也许那时我就应该想到,你注定会像梅花一样,在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刻凋零……
在千驮谷的日子,对你而言,或许是快乐的。那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雨腥风,有的只是平凡而幸福的生活。我一直都清楚,新撰组一分组组长,天才剑客……这些对你而言太过沉重。你并不适合做一个持刀杀人的剑客,只有这种安宁幸福的生活才是你所追求的。然而为了朋友,你放弃了。上天是残忍的,当你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生活时,病痛却不得不时刻提醒你现实的残酷。
我清楚地记得,我去看你时,你瘦了许多。你的面色是那样的苍白,但你始终如平日一般温柔地微笑。我不知道那微笑下究竟隐藏了多少辛酸、苦痛的泪水。那笑容,令我心碎……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想紧紧抱住你,告诉你从今以后你可以不必再忍耐。如果可能,我想成为你的影贽;如果可能,我想成为你避风的港口;如果可能……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做。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究竟在逃避什么……
那之后,我没有再去过千驮谷。动荡的局势令我无法抽身而退。
一个夏日的午后,我来到了梅林。其实,自从你离开京都,我便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在这个梅花并没有盛开的季节,我究竟来做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出乎意料,我看到了盛开的梅树。
那梅不同于我曾经看到的任何一种梅,冰清、冷艳,却又柔美得惹人怜爱……我一时不敢相信,只觉身在梦中。它却在我惊疑的一刻蓦地凋零了。那一瞬间,天空飘下了冰冷的雪。那雪却也与众不同,晶莹剔透如水晶一般。雪花与梅瓣交织在一起,随风舞动,惊美绝伦……
梅花在凋零的那一刻是最美的,对不对,斋藤兄?
我的脑海中蓦地闪过这句话。它如同一声惊雷、一道闪电,使我愣在原地。我只觉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悲伤,眼泪却已止不住沿面颊流下……
当我清醒过来时,那随风舞动的梅瓣已在我的利刃下变成了粉末……

我将思绪拉回现实中。梅、雪依旧随风飘舞着,一如既往……
梅花最美丽的时刻是凋零的那一瞬,因为它满怀期待——来年它许会开得更美。那么你呢,冲田?你还会再回来吗?也许。那么我期待着某一天与你的重逢。重逢之时,我要把我心中所有的秘密说给你听。或许,重逢那天,你会忘记我,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正如那天我们的初逢……
我摸出香烟,点燃,深吸一口。烟圈向着那阴冷、灰暗的高空缓缓地飞去,扩散,终于,使我不再看到。


注解:一、新撰组
成立于“明治维新”前动乱的日本,任务是“尊皇攘夷,反对维新”,类似于当今的警察。文中的冲田总司是一分组组长,死于1868年5月30日,享年26岁,死因为“肺痨”。斋藤一是三分组组长,他活到了明治时期,成为一名警察。
二、千驮谷
冲田总司养病且逝世的地方。
三、影贽
引自CLAMP的著名漫画《X》,意指代替某人承受所有灾难、痛苦的替身。